对讲机里跑出的春运“三道关”:一名广州南站客运员的坚持与守护

“晓洁,帮我拿个对讲机电池。”

“晓洁,6道有车变更过去,你去接一下。”

“晓洁,你带着药箱来三楼,有旅客突发疾病。”

整个春运期间,这样密集而急促的呼叫,几乎没在对讲机里停过。对讲机一响,我条件反射般抬手,按下侧键:“收到,马上到位。”2026年春运刚刚落下帷幕,这个春节,我几乎是被对讲机里一串串指令“串”起来的。作为广州南站的一名客运员,8年间,我实实在在闯过了三道关。

第一道,是沟通关。

广州南站,高铁列车在这里穿梭,车底的钢轨和候车大厅的候车椅,一半连着城市,一半连着世界。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不断深入,来往的外籍客商一年比一年多。尤其是广交会期间,车站日均接送外籍旅客近3000名,有时问路的“洋面孔”比中国旅客还多。对讲机里时常响起:“有外籍旅客需要帮助,请英语好的同事支援一下。”

而在刚来车站工作的那几年,外语恰恰是我的短板。站台上列车进出频繁,候车厅里播音声此起彼伏,面对着急赶车的外国旅客,有时我只能用比划和零碎单词来沟通,那种着急和无力感,让我深知:客运员不仅要会“跑”,更要会“说”。

后来,我给自己定下了一套“车站版”沉浸式学习流程。每天上班,我都会在口袋里塞一本小本子,对讲机挂在胸前,一手工作,一手“记词”。只要有外籍旅客来问路,我先用能想到的简单词汇快速为对方指路,事后立刻在小本子上记下刚才不会的句子,比如“换乘地铁怎么走”“去广交会展馆坐几号线”“哪里可以打车”。下班后,我就对着这些“车站高频句”一遍遍跟读,练习如何在嘈杂环境中保持清晰发音。

平时接待旅客时,我还给自己增加一道“心里同步翻译”的工序:旅客用中文提问时,我在心里默默将这句话翻译成英语,再思考如果对方是外国人,我要怎么说,怎么配合手势和站内指示图,让他一听就懂、一看就会。这种“心里演练”做久了,当对讲机里突然传来“有外籍旅客需要帮助”的呼叫时,我已经能迅速切换成英语工作模式。

现在,我不但能熟练用英语回答问路问题,还会在一些复杂场景中临时“加码”。比如广交会期间,有几位外籍参展商需要从广州南站换乘公交再转地铁去会场,路线有点绕,我担心他们记不住,就拿出工作用的记事本,现场手绘了一张简易路线图:从出站口到公交站怎么走,在哪里下车,地铁选哪条线,在几号口出站……标上箭头和英文注释,再配合现场讲解和比划,几名旅客连连点头,握着我的手说“Thank you so much”。那一刻,我真切地感受到,国家开放的大门越开越大,我们的本领也必须跟着“升级”,才能像中国高铁一样,擦亮服务名片,稳稳领跑。

第二道,是应急关。

在别人眼里,客运员的工作好像就是“指指路、查查票”。但在对讲机里,我们的一天,是被各种突发情况切分出来的:找孩子、找行李、找人;处置突发疾病,处理晚点车次大客流;配合公安寻找重点旅客,紧急清理站台隐患……

我曾认真做过一次记录:从早晨5点到中午12点,短短半天,同事和旅客一共找了我245次——平均不到两分钟,就有一个“急事”找上门。对讲机里“滴”一声,紧接着就是:“晓洁,三楼有人晕倒。”“晓洁,B3口有孩子和家长走散。”“晓洁,7号检票口需要支援,队伍排长了。”为了尽快抵达现场,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:能跑就绝不走。日复一日,我的运动步数几乎从没低于两万步,有时下班一看手环,步数早已经“爆表”。

在外人看来,我是在“拼腿脚”,其实真正推动我往前冲的,是心里那句念叨:我们多跑一步,旅客就能少等一分。尤其是应急现场,对讲机里的每一句简短呼叫,背后可能就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助。

但应急绝不仅仅是“跑得快”,更关键的是“准备足”“想在前”。我逐渐尝试把每一类可能发生的情况,拆成一套一套可执行的流程,像给自己脑子里装了很多“预案小抽屉”。

比如,对于“旅客突发疾病”这一项,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固定步骤:

  1. 对讲机接警后,第一时间回复位置,跑步前往现场;
  2. 跑的途中,用对讲机询问现场情况:是否意识清醒、是否有家属陪同、是否有既往病史;
  3. 抵达后先判断现场是否安全,再评估旅客状态,同时安抚情绪;
  4. 立刻通过对讲机和电话联系医护人员、车站急救点,必要时请求广播寻找同行家属;
  5. 协调周边客流,划出应急空间,为担架和医护预留通道。

有一次傍晚,我正准备去站台支援检票,对讲机突然急促响起:“三楼候车区有旅客晕倒,疑似低血糖,需要客运支援。”我一边回答“收到,马上到”,一边抄起随身携带的药箱就往楼上跑。现场是一名母亲突然倒地,3岁左右的小女孩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,周围旅客围成一圈,空气里充满了慌乱。

这时,如果只是一味喊“别围观”,场面只会更混乱。我先快速蹲下,确认母亲呼吸平稳后,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卡通创可贴,蹲到孩子视线平齐的位置,柔声说:“看,小猪佩奇来保护你啦,我们先让它贴在你手上,好不好?”孩子的视线被吸引过去,哭声一下子小了不少。我趁机示意同事疏散人群,并安排另一位同事用对讲机联系医护,再用手机给孩子播放动画片,让她靠在我怀里,把注意力从“妈妈倒下了”的恐惧中拉出来。

短短几分钟,我们就完成了“安抚孩子—稳定现场—联络医护—疏导客流”这一整套流程。直到母亲渐渐苏醒,孩子还乖乖地靠在我怀里,小声问:“阿姨,我妈妈是不是好啦?”我点点头,握紧她的小手。那一刻我更加笃定:真正的应急能力,是把每一个细节都提前想到,把每一种可能都预先准备好。想得多、储备足、安排早,才能反应快、处理好。

类似的场景,还有很多。比如有一次,临近发车前,一名外籍旅客的行李箱不慎遗落在安检口,他人已经在站台。对讲机里传来安检员焦急的声音,我迅速确认车次、车厢和座位号,一边联系站台同事拦停旅客,一边帮忙核对行李特征。在列车发车前2分钟,我们通过对讲机完成了“安检口确认—行李送运—站台交接—旅客签收”的闭环,既保证了安全,又让旅客安心上路。很多时候,这样的应急处置,只是客运员一天中的一个缩影。

第三道,是情怀关。

这道关,问的不是技术,也不是速度,而是“你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”。今年,是我在岗位上度过的第六个春节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春节的标志,是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的年夜饭,是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。而对我来说,春节的“背景音”,是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调度令,是候车大厅里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摩擦发出的“哗啦啦”。

除夕夜,广州南站的灯比平时更亮,车次比平时更密,旅客也比平时更多。我一边盯着大客流区域,一边听着对讲机里关于站台、检票口、出站口的信息汇总。偶尔有间隙,掏出手机和父母视频,屏幕那头是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,是父母刻意摆在镜头前的饺子和鱼。我隔着屏幕应和几句,笑着让他们多吃点,挂断视频时,喉咙总会有一阵发紧。

这世间最浓的团圆味道,总得有人在幕后托举。有人在家里陪伴父母孩子,就会有人在站台上守护每一趟列车、每一位旅客。我们守的,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站台,而是千千万万人回家的路。对讲机每一次响起,都是一次“把别人送回团圆”的召唤。

而这种坚守,并不是单向的付出。温暖,常常是从旅客那头,又绕回到我们身上。在对讲机外的那些宁静瞬间,我时常会想起一些具体的脸庞和场景。之前那位晕倒在候车室的年轻妈妈,康复后专门发消息到车站表扬信箱。到了今年春运,她居然带着孩子又来了一趟广州南站,人还没走近,我先听见孩子奶声奶气地叫:“晓洁阿姨!”她把一袋糖塞到我手里,笑着说:“那天多亏有你,不然我都不敢想。”糖很普通,包装也很简单,但拿在手里,嘴里甜,心里更暖。

还有曾经找回走失孩子的一对父母,后来每逢节日都会发来一条祝福短信;曾经在晚点车次中被我们安稳送上车的老人,几年后再来坐车,特意拎着自家做的腊肠,硬塞给当班的同事:“帮我谢谢当年那个女孩子。”旅客的感谢、微笑、回头再见,都是支撑我继续在这个岗位上“发光发热”的理由。你温暖了别人的旅途,别人也会在不经意间,温暖你的生活。

回望这三道关:沟通关,让我在对讲机噼里啪啦的呼叫声中,抬高了自己的服务“语言线”;应急关,让我在一次次与时间赛跑中,打磨出处理难题的“硬本领”;情怀关,则让我在无数个被取消的团圆时刻里,看清了坚守的意义。

对讲机依旧挂在胸前,电池每天要换好几块;车站的广播一遍遍循环,春运结束了,旅客还在来来往往。把平凡的事用心做,把用心的事坚持做,日复一日、一以贯之、笃行不怠,每一个普通的岗位,终究都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
(作者为中国铁路广州局广州南站客运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