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巴基斯坦布洛阿特峰的脚下,寒风凛冽,中国知名登山领队张伟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,是故友杨春风的面容。
杨春风,这位在2013年于巴基斯坦不幸遇难的登山界先驱,生前已成功攀登11座8000米级高峰,是当时国内完成此项壮举最多的人。他的QQ签名曾固执地设为“布洛阿特”——那是他还未征服,却已笃定要挑战的终极目标。
布洛阿特峰,雄踞于喀喇昆仑山脉的中巴边界,海拔8047米,位列全球第十二高峰。它与海拔8611米的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比邻而居,两座巨峰共用同一个登山大本营。
2026年7月30日,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撕裂了布洛阿特峰的宁静,酿成10名顶尖登山者遇难的惨剧。中国登山者王钟也在其中,这原本是他冲击“十四座”计划中的第13座8000米级山峰,距离梦想仅一步之遥。
山难发生当天,张伟正坐镇大本营。作为“十四座登山公司”的创始人,他原本正摩拳擦掌准备带队冲顶乔戈里峰。灾难发生后,巴基斯坦方面即刻叫停了所有攀登活动。张伟迅速转换角色,与另一名中国登山者“流浪Cookie”及大本营众多人员,一头扎进了残酷的搜救行动中。
张伟回忆,连续三四天的大雪早已为雪崩埋下了致命的隐患。但他也坦言,在雪山面前,时机的选择往往带着宿命感,登山本就是一场与死神博弈的风险之旅,勇气与能力是登山者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8月8日,张伟与“流浪Cookie”等多名中国登山者回到了祖国。13年前,他曾强忍悲痛赴巴基斯坦接回挚友杨春风的遗体;13年后,他再次在喀喇昆仑山脉见证了生死的重量。
大本营的静默与失联的对讲机
时间拨回7月30日。张伟的登山团队当时已驻扎在乔戈里峰C2号营地,按计划,队员将于7月31日挺进C3营地,8月1日上午冲顶。作为领队,张伟坚守在大本营,与前方保持高频通讯。
在8000米的死亡地带,领队与向导就是全队的“大脑”与“眼睛”。领队需要研判气象云图、评估线路风险、应对突发危机;向导则要在齐腰深的积雪中破冰修路。张伟此次带着3名中国登山者和3名经验丰富的夏尔巴协作。“流浪Cookie”带着自己的高山摄影团队,两支队伍结伴而行,剑指乔戈里峰。
而在大本营的另一侧,布洛阿特峰的登山队伍更早抵达。据巴基斯坦吉尔吉特-巴尔蒂斯坦省政府通报,这支由“喀喇昆仑探险公司”、ELITE公司、“想象尼泊尔”和“七峰探险公司”联合组织的队伍,于6月29日进入斯卡杜县。
7月30日上午9:30左右,这支10人登山队从2号营地向3号营地进发,攀爬至海拔约6600米处时,雪崩轰然降临。当晚8:30,大本营正式发出求援请求,官方救援随即启动。
巴基斯坦高山俱乐部确认,10名遇难者来自尼泊尔、巴基斯坦、阿曼、美国和中国。除了王钟,遇难名单中还有一位享誉全球的登山家——尼泊尔裔英国籍的尼尔马尔·普尔贾。43岁的普尔贾,以“尼姆斯代”的昵称闻名于世,他曾在2019年以6个月零6天的惊人速度登顶全球全部14座8000米以上高峰,该纪录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。尼泊尔总理巴伦德拉·沙阿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致哀,称这是该国“罕见地在一次事故中损失如此多国际知名登山家的事件”。
调度与救援:生死毫厘间的精密研判
7月30日上午,布洛阿特峰登山队的对讲机里,再也没有传出过人声。
登山圈有条铁律:对讲机安静通常意味着一切平安。当天上午,张伟在大本营确实听到了雪崩的闷雷声,但在雪山,局部的雪崩是常态,起初并未引起警觉。
随着夜幕降临,大本营的温度骤降。张伟和留守的夏尔巴队长索纳(Sona Sherpa)开始感到不安,他们尝试在不同频段呼叫,4支队伍竟全部失联。
此时,张伟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。他迅速调取队员配备的卫星定位设备后台数据。轨迹记录显示,一名阿曼籍女登山者的位置出现了异常垂直坠落——上午她的坐标还在海拔6500米,查询时已骤降至海拔5000米,垂直落差高达1500米!
“立刻联系军方联络官,预约救援直升机!”张伟当机立断。
7月31日清晨5点多,天刚蒙蒙亮,索纳队长便顶着严寒动身前往雪崩事发地探查,张伟则留守大本营统筹调度。大约一小时后,对讲机里传来索纳沉重而简短的消息:现场发现两具完整的遇难者遗体……
救援直升机轰鸣着抵达,将遗体紧急转运。7月31日下午,搜救团队请求“流浪Cookie”介入,利用无人机进行高空搜救。8月1日,无人机多次起飞,在刺骨的寒风中航拍搜寻。屏幕前,张伟紧盯着传回的画面,航拍画面陆续定位到5名失联人员的位置,其中便包括王钟和普尔贾。
8月2日,当地组建的一支11人搜救小队艰难上山,陆续将遇难者遗体带回。
山难发生后,所有攀登活动被叫停。7月31日早上,部分已经抵达乔戈里峰C3营地的登山者,也不得不带着遗憾全员下撤。
谈及这场灾难,张伟和“流浪Cookie”证实了一个令人扼腕的细节:直至7月28日,山区连下三四天大雪。按登山安全铁律,新雪后必须“晒三天”让雪层沉降,否则极易引发雪崩。张伟的队伍因此晚了两天出发,冲顶定在8月1日,刚好满足避险周期。
然而,那名遇难的阿曼籍女登山者是七峰公司客户。出发前,七峰公司负责人评估天气后,曾极力劝她晚两天再冲顶。如果她听从了建议,她和两名夏尔巴向导本可躲过浩劫。但她最终选择了随大部队启程。
张伟坦言,巴基斯坦的登山产业不及尼泊尔成熟,缺乏完备的直升机救援网络,进山大本营往往要徒步多日。能克服重重困难来到这里的,大多是真正热爱雪山、具备丰富经验的资深登山者。
敬畏雪山:流量时代的冷思考
张伟是国内最早的8000米级山峰商业领队,曾与民间登山开拓者杨春风并肩作战。
2013年6月23日,杨春风、饶剑峰等人在巴基斯坦南迦帕尔巴特峰大本营突遭恐怖袭击遇难。张伟曾与张京川等山友在珠峰脚下建起纪念碑,四面镶嵌着9位已故登山者的照片。每次前往珠峰,张伟都会在碑前驻足祭拜。
他还记得2010年在道拉吉里峰(海拔8167米)的那场劫难。8名队员登顶下撤时突遇大雾大雪迷失方向。队长张伟滑坠200多米,杨春风体能透支遭遇滑坠并一度丧失意识。最终8人仅5人生还。那次重创后,杨春风转向个人挑战14座8000米山峰,两人约定等杨完成壮举,张伟再去挑战。但这约定终成遗憾。
10多年过去,中国民间登山呈“井喷式”发展。2012年张伟带队攀登珠峰时,大本营寥寥几个中国人;2026年春季,尼泊尔发放494张珠峰攀登许可证创历史新高,中国登山者独占109张。
“现在高净值家庭培养孩子登山的越来越多。”曾两次登顶珠峰的登山者“那木错”如今担任青少年登山教练,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趋势。
但在走向大众的同时,自媒体上的登山话题却渐渐变味。张伟和“流浪Cookie”发现,许多自媒体对登山缺乏准确描述,要么夸大难度,要么轻视风险,只为制造流量话题。
“流量裹挟偏离了登山的本质。”张伟说,“普通人登山,除了钱,除了心态,真的还是要意志。”
作为登山公司经营者,张伟有一条铁律:“从不劝人登山”。组队前,他会逐一审查队员的登山数据记录,确认其具备相应能力,且性格“聊得来”。他深知,高海拔攀登绝非单人冒险,一人遇险,全队的夏尔巴和队友都会被卷入救援,考察能力是从源头规避风险。
此次雪崩山难震惊世界,悼念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这就是登山,带着勇气去探索,哪怕付出生命。”张伟感慨。经验、勇气、能力是登山者的基本素质,但他更强调,意外往往是预判不足造成的。在复杂严峻的雪山面前,必须细致严谨地准备,并始终心存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