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几乎没时间刷社交媒体。偶尔扫一眼，满屏都是“键盘战略家”在指点江山：巴赫穆特不该守那么久，库尔斯克行动毫无意义，波克罗夫斯克早该放弃。他们写着这些文字时，却早已忘了当时的血腥背景，更不懂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深远广度。
2022年秋天——
那是怎样的绝境？火炮对比是1:8，优势全在俄军一边。当时官方军队里根本没有无人机操作员的编制岗位，营长们为如何正式接收和核销每一架损失的大疆无人机头疼得要命。能操控的人极少、水平又低，导致无人机战损极高。国防部甚至把这些无人机当成“婚礼用的玩具”。FPV自杀式无人机还是个别作坊的粗糙产品，飞不远且飞得差。直到2023年秋天，“吸血鬼”才真正进入军队。
更致命的是通信几乎裸奔。前线几乎到处都是没有加密的宝锋对讲机。试想一下，在炮火连天的堑壕里，连长拿着宝锋对讲机呼叫炮火支援，频道里却充斥着俄军的电子干扰和恐吓。战役战术态势全靠纸质报告层层上报构建，天然有严重滞后，且与战场实际完全脱节。
“德尔塔（delta）”系统要到2023年才正式合法化。相邻部队之间的协同极差，电子战是极其稀缺的专业单位。我们唯一的技术优势是平板上的“荨麻”系统和刚刚出现的“糖果”探测器。光纤根本没用。布拉德利、豹式、挑战者，以及斯巴达人、悍马这类轻型装甲车，在武装部队里几乎没有达到最低够用的数量。伤员只能用民用车辆后送，连手枪子弹和小碎片都能轻易打穿车门。
巴赫穆特——这个方向上的国防军大约3万人。一开始只有第93机械化旅、第80空降突击旅的第1营，以及一个特战分队。而对面是3.5万合同兵和5万瓦格纳招募的囚犯。光人员优势敌军就接近1:3。还不止这些，还有第137伞降团、第31独立空空降突击旅、第132摩步旅、第72旅和第144师等俄正规军。
如果普通士兵或平民知道敌人有这样的优势，撤退的呼声会更大——但为什么还要死守巴赫穆特？
这里既没有给士兵的简单答案，也没有给平民的简单答案，而且答案会因解释者的指挥层级不同而完全不同。
一位优秀的连长会双眼通红地告诉你：“如果我把部队撤走，就会暴露友邻的侧翼和后方。那时敌人对每个友邻的优势就会变成4-5:1。我的人不会因为自己回家而良心不安，而是因为友邻被装进袋子运回来。我叫得出阵地上每一个人的名字，友邻连长也一样。这给了我多一点点必须战斗、不能抛弃自己人的意义。”
好的营长或旅长——答案已经是后勤和机动。他并不在意士兵守着的那个废墟街区。他在意的是从恰索夫·亚尔来的“生命之路”——那是唯一能用连手枪子弹都能打穿的民用车，进行补给和后送伤员的泥泞道路。如果放弃这个街区，敌人就能用炮火封锁唯一的补给线。所以必须死守。
好的作战战术群指挥官或总司令——答案则是政治和预备队。他会盯着地图提醒你：敌人火炮优势是8:1。只有密集的城区巷战，才能更有机会把敌人最精锐的进攻力量钉住。4个空降师中的2个、4个独立空降突击旅中的3个，再加上瓦格纳，都在这里被拆成分子。如果巴赫穆特不守，这5万瓦格纳囚犯就会站在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郊外，而不是残部跑回罗斯托夫。也就不会出现马古拉（武装部队陆军47旅）、布列维（国民警卫队第1旅）、宪章（国民警卫队13旅）、斯巴达（国民警卫队第3旅）、红荚蒾（国民警卫队14旅）这些我们的怪物部队。因为在更小的居民点，敌人的火炮优势会更快把我们拆掉，所有预备队都会用来补充消耗，而不是组建新部队。
2024年夏天——
战局变了。我们这边有了无人机和机动电子战的优势。但悲观情绪却到处都是，伙伴们把乌克兰当成“受害者”，乌克兰自己也这么呈现自己。给受害者的不是武器，而是人道援助和心理康复。普京更大声地叫嚣“红线”——如果外国军队一只脚踏上俄罗斯领土，就要动用核武器。
2023年12月，五角大楼公开正式拒绝提供F-16。拜登和伙伴们禁止使用ATACMS和风暴阴影打击俄罗斯本土。切断俄军后勤几乎不可能；战俘交换停止了；马里乌波尔时期大量“亚速”战俘的命运毫无希望；改变世界对乌克兰和这场战争看法的决断窗口几乎关闭。
但特战部队用60天持续袭扰库尔斯克方向、开辟小道，给敌人制造“只是零星、偶然破坏”的假象。也正因如此，我们发现了敌人在俄罗斯境内为进攻苏梅州而准备的阵地。
8月，库尔斯克行动开始。进攻组织达到了极高水平。先打掉侦察航空兵，再把他们的通信压制，然后用因巴赫穆特争取到的时间组建起来的部队，沿着特特战开辟的小道进入。为了什么？
库尔斯克一打响，伙伴们就明白：普京的“红线”威胁全是放屁，背后什么都没有。乌克兰不再被看成“受害者”，它成了能在战场上专业作战、而不是只会求生的独立主体。我们不再是被吓到的猴子，伙伴们不敢把手榴弹给我们。
11月我们获得了打击俄罗斯本土的许可。我们俘虏了1000多名“穿裤衩的男孩”，在俄罗斯人的压力下，俄方重新开始交换谈判。再加上直接公开证据证明俄罗斯动用了外国正规军（朝鲜）。
占领苏贾后，我们第一次对俄罗斯经济造成沉重打击。15亿立方米天然气运输被切断。俄罗斯进入联邦级紧急状态，15万人撤离，仅第一个月就损失850亿，动用储备基金440亿，16万公顷庄稼没收割。12月出现了入侵以来俄罗斯第一次抗议。今天我们对炼油厂、克里米亚和Wildberries（野莓）的中程打击和远程“制裁”，都是库尔斯克的后果。整个2025年，我们的军人在与外国人的联合训练中已经作为专家出现，他们已经在听我们讲、向我们学。
2025年秋天——
我们的无人系统部队在积极发展，但仍在组建中。顿涅茨克州波克罗夫斯克周围的田野和村庄已经布满光纤。地面机器人开始被积极用于补给和后送。杀戮区已经扩大到25公里。装甲车平均只能出车5-6次。摩托车取代步战车，渗透取代人海冲击。敌人对苏梅州的进攻被阻止。
国家又一次陷入关于防御工事线缺失、不符合现代战争条件的丑闻。国家再次需要时间把后方整顿好。普京下令11月15日前拿下波克罗夫斯克——波克罗夫斯克和米尔诺赫拉德的血战开始。
必须撑到霜冻开始，好大幅降低敌人进攻的可能性——撑住了，现在还要撑到霜冻结束，好让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把符合现代战争条件的工事建好。
第一批工程防护线出现了，大大增加了渗透战术的难度。装甲车纵队冲击已经根本不可能。无人系统部队在这个方向上壮大了力量，开始大规模消灭敌人有生力量，打通了自己的后勤。与各外国伙伴共同研制无人机的项目全面运转。无人机已经不再是问题——问题是人。
保卫每一座城市、库尔斯克行动，对普通士兵或平民提出的“为了什么”有远比表面更广阔的答案。有些后果连旅长和总司令都无法预见，它们会随着时间变得清晰。我试着解释了这些，但这只是三个方向。还有恰索夫·亚尔、扎波罗热和赫尔松方向。每个居民点都能找到“为了什么”的理由。
我不是说我们一切都组织得很好——有些指挥官从武勒达尔被包围的时候起就没再学习；现在仍然存在敌人已经迂回后还下令死守阵地的情况；现在仍然会有旅被派去往已经丢掉的城市外围塞人，以便官方宣称还在坚守。
现在“战略家”们脑子里仍然是在没有明确期限的消耗战中必须不断反冲击的想法。这很遗憾，是军事事务的自然组成部分。这里指挥官的错误永远要用士兵的生命来偿还。失去亲人的人有权问“为了什么”，但最重要的是……
最重要的是，在提问或做“沙发调查”时，不要怀疑军人们艰苦工作的必要性。因为当你们在这里提出非常抽象的“为了什么”时，可能被同一个接到命令必须守住阵地、防止敌人以更大优势打击友邻侧翼的士兵读到。也可能被那个必须守住自己街区、防止敌人占据有利地区扩大杀戮区的连长读到。
军队里的问题可以用不同方式讨论。当指挥官们还在想怎么更好地阻止敌人、获得战术、战役、人道、经济和外交优势时，你们也请花点力气，想想在讨论这支“小苏联式”军队的缺点时，该用什么词、该谈什么。